《清辞引:汴京修仙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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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天还没亮透。
她下楼时先绕到灶上看了一眼。灰是冷的。她伸手拨了两下,底下干干净净——昨夜压着的那一点红,也没了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去开门。门轴响了一声。街上的冷风进来,带着腊肉和香烛的气味。年关近了,天不亮就有人在外头支摊子,有挑着担子卖年画的,有攥着一沓账纸挨门去讨的。
杏儿来得早,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珠子响得密。冯三在堂上掸桌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东西。厨子在灶上烧水,水开了,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。
她袖着手,立在柜台侧边看账。账是她自己写的,一笔一笔。看到第三页,她停了一下,又往下看。
日头爬过窗棂,落到邻角那张桌子上。
她拎着扫帚过去扫。扫到邻角,扫帚底下嗒的一响。她弯腰,从桌腿边上捡起一枚铜钱,磨得发亮,不知是哪桌客人掉的。她把它搁在柜台上,接着扫。
日头一寸一寸地移。客人一桌一桌地来,一桌一桌地散。她站在柜台侧边,收钱,报菜,说几句闲话。
近午的时候,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。
进来的人低头进门——不是点头,是个子长了,门帘挡着他。
一双新靴子。走路的声响不一样了,脚跟落得实,一步一步,不趿着了。
冯三先认出来,嗓门一下子拔高:“哟——莫不是赵家小哥。”他没接话,站在堂上找。
他先看她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姐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考上了?”她问。
“考上了。”他说,“亲事官。皇城司。”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又不知道往哪儿放,就贴着裤缝。他说:“头一季,轮着派出去,叫察子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。他倒像还有话。他往柜台前走了两步。
“也不是好差事。”他自己说下去,“天天在街上走。看人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吃饭没有。”她说。
他噎住了。
“吃过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,搁在柜台上。
“我爹叫带的。铺子里剩的,桂圆红枣,炖汤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说,叫你有空去家里坐。”
桂圆红枣用油纸包着,扎了麻绳。她看了看,收下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读书不成,做买卖也不是那块料。前年他跟他爹说要去投军,他爹骂了他一顿。第二天骂人的话咽回去了,给他备了衣裳。
他爹是药商,做了半辈子买卖,见了官得低头。他说他要挣个出身。
禁军募兵看身量,看力气。他身量够,力气也够,选上了。
皇城司的差事,是后来又拣选一回。
拣选那三日,在城西教场上。
头一天考记性。十几个生人从堂前过一遍,回过头来问:第几个是谁。他记得。他背了十年书,一句也背不下来,可人从他眼前过一遭,那张脸就留在眼睛里了。
第二天考眼力。一屋子人,叫他指出来,谁多看了他一眼。他指了三个,三个都对。
第三天考口风。有人来同他搭话,东一句西一句,说了一炷香的工夫。人走了,考官问他:方才那人问你什么。
他说:问我家里几口人,问我先前在哪儿做工,问我认不认得南城那几家药铺。
考官说:你答了没有。
他说:答了。都是真话。
考官笑了一下:真话才要紧。真话里头,有一句是不该说的。
他站着,没作声。
教场上,考官叫他打一趟看看。他打了一趟。四年里自己琢磨的那些,全使出来了。
打完,考官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他也不知道那是好还是不好。
他一身的功夫,一样没使上。
四年,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,夜里在自家院里打拳,手背上的皮破了两层。教场上没有一样是叫他打人的。他练的那些,考官一眼都没看。
考官最后问他:你怎么看出来的。
他答不上来。
他是真答不上来。他就是看得出来。
他站的那个地方,斜对着教场边上一间小房。门开着,里头坐着两个人,一个在写字,一个在看人。
他想起从前在清欢楼。他常坐在楼梯口那道栏杆上,一坐一个下午。那地方看得见堂上,堂上看不见他。他就坐在上头,看她怎么待客——什么样的人来,她说什么样的话;什么样的人走,她送到哪一步。看久了,来的人不用开口,他先知道他要什么。
有一年冬天,来了个喝多了的客人,砸了一只碗,非要她赔不是。堂上的人都看热闹。她也没恼,给他换了一碗热的,说:天冷,喝口热的,账我记着。那人喝了,坐着坐着,自己把钱搁下,走了。
他坐在栏杆上,看完了。
考官说:你是跟谁学的。
他说:没跟谁学。
他没撒谎。他真不觉得那是学来的。
后半晌,堂上没什么人。冯三蹲在门外晒太阳,日头照着他半边脸。杏儿在柜台后头打盹,算盘搁在肘边。
她提了壶,给他倒了碗水。水热,碗沿上冒白气。
他两只手捧着碗,还在想他的差事。
“我们衙里几个老吏,”他说,“闲下来就说汴京的宅子。哪一处是抄没来的,哪一处是哪年赐出去的。说得比说书还好听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
“说城南有一处大宅。”他说,“原先那家子,抄了,空了好些年,后来赐了人。”
“赐给谁。”
“赐给当年首告那家的那个。”他说,“老吏说,那人原是个不入流的小官,一状递上去,人家就倒了,宅子归了他。白得一座大宅。”
他咂了咂嘴:“这运气。”
“告的是个什么人。”她问。
“说是守边的武官。”他说,“再往下的,他也说不清了。十几年前的事。”
她提壶的手没动。水从碗沿上漫出来,淌到桌上,洇湿一片。
水是热的。烫到手背,她才觉出来。
她把壶放下,拿抹布抹了桌子,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水热。”她说。
“哦。”他端起来喝了。
他还在说。她起身,上楼。
箱在墙角,箱盖上落了薄灰。她把压在上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挪开——两匹布,一叠旧纸,一只鞋样。挪完了,才见底下那只小木匣。
封条黄了,边上起了毛。
她拿着匣子下楼。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匣子放在他面前。
“这个,”她说,“你替我交上去。”
他看着匣子,没伸手。
“什么?”
“铜牌。还有一个筒子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
“捡的。”她说,“辨不出字,只摸得着棱。”
她说完就住了。堂上静了一会儿。
他伸出手,伸到一半,又收回来,两只手一并捧了过去。
匣子不重。他捧在手里。
“姐,”他说,“这个——”
“不用问。”她说。
他把嘴闭上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匣子。封条上原先写的字,早就看不清了。他把匣子揣进怀里,用手按了按。
她看着他捧着匣子。四年前他拎着一根木棍站在她身前,浑身发抖。这会儿他两只手捧着东西,手很稳。
她要的就是这个:一件东西,得有一个拿得出去的人。她等这个人,等了四年。
申时,前头没什么事。她把他叫到后院。
“我教你一套拳。”
他没问是哪来的。他跟着她到后院,把袖子挽起来。
后院不大。西墙根堆着几捆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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